書法——從字里行間挖掘“隱藏項”

新聞ID:013452647作者:陳惠新2019-01-08 16:41

唐 顏真卿 祭侄文稿(局部) 28.3×75.5cm 行書23行 共234字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
唐 顏真卿 祭侄文稿(局部) 28.3×75.5cm 行書23行 共234字 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
原標題:從字里行間挖掘“隱藏項”

如何欣賞一幅經典的書法作品?不外乎:作者介紹、創作背景、作品的點劃線條、空間結構、神采意味這幾方面。欣賞書法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,而解讀其背后的故事,更仿佛掀開一層神秘的面紗,其中的關系耐人尋味。

如顏真卿的經典作品《祭侄文稿》,從作品看,前半段是比較嚴謹的書寫,一字一字排列得非常認真。但是到中段,開始有一點凌亂,到了末端便完全打破了前面的嚴謹的狀態。這種轉變,一方面是章法、自然觀念的呈現,另一方面,更是真摯情感的自然流露。這些因素交融在一起,形成多元復雜的關系。

日前,在宜春學院舉行的“《中國書法史:觀念和契機》中國·宜春2018國際研討會”中,幾位專家都提出了關于對經典作品的解讀。與會專家中,楊濤、龍友、丘新巧等,他們都對一些作品進行了手術式、特別精細地觀察。邱振中表示目前的書法界,對形式分析、技法的關注比較多,而對作品的內容、主題、作者等這些細節方面的解讀并不明顯。

在細讀的方面,龍友非常有興趣而且又不斷有新的發現,他勾摹了《神龍本蘭亭序》所有字的邊框,發現上面的邊緣比較光潔,下面的邊緣比較粗糙。從其中,我們能解讀出什么問題?

從書法史的研究方法看,經過細讀的方法,會對我們有所啟發,而得到的結論往往是在一般的書法史著作里沒有的。邱振中舉例說到,如對楊凝式(《韭花帖》作者),引用過后代對于楊凝式的評價,可以列出五六條品評,說他的作品雄偉、氣勢宏大,但這些論詞用到別人的作品里也未必不適合。這實際上是古代書法文獻里一個很重要的特點:有批評,但是沒有視覺的對應。這一直影響著今天的評論,一篇評論文章可以套用到很多人的身上。

在此次專題中,我們展示兩位研究者通過對作品的仔細閱讀之后,得到的一些新的觀點。

從經典的剩余中解讀藝術

■林俊臣

很多真正的、有內涵的、對人有影響的東西,都不在主要的歷史陳述中,而是在歷史陳述的剩余里。

我們在介紹書法作品時,一般會把作品的背景和這件作品與作者之間的關系作說明和解釋。作者這個人如何,他的作品就一定是這個樣子。但我則是抱著一種懷疑的角度來思考。晚清的劉熙載的《書概》里頭提到懷素和張旭的悲喜雙用和悲喜雙遣。他談到的就是情緒,內在的感受和書寫的關系。他談張旭的時候是“雙用”,這就意味著他的書寫和他的喜怒有關系。而懷素則不把這兩種情緒帶到作品的書寫中。

我們書寫是否存在著情感,作品是否存在一種情感,還是說情感是在書寫的某個地方可以被說出來。那他們之間的關系是什么?德國的一位音樂美學家漢斯立克也在問同樣的問題:音樂是否能夠存在情感?我們聽音樂,有了情感有了感受,是音樂給我們的,還是我們自己感受到的?我認為,在中國古代的思想里頭有一句話很重要,《中庸》提到: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;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。這個中與和之間的一種關系,也是在談人的情感。書寫一定是“有發”,只是在書寫時,在作品的筆墨形質上,從哪里可以看到情緒。這個問題太有意思了。

顏真卿《祭侄稿》的最后那二三十個字,我大概花了兩三千字的文字來解讀討論,得出的結論是:對于書寫的筆墨變化,對于觀賞者來說,筆墨表現跟情感的關系是輔助作用,而不是承載。如講話時,高興時,肢體的語言來強化所說的內容;若講比較嚴肅的問題,肢體也會隨之改變。筆墨的這種形式感或者是帶給你一種情緒生發的觸媒,也是在強化對所閱讀到的文字內容之感受。

有一個前提就是,書寫的是作者自己創作的內容,尤其是草稿這種較日常的書寫,才比較有體會。那我們當代大多數人都不是以毛筆作為日常書寫的工具,要回歸到用毛筆書寫、我手寫我心的狀態,很難。

我在此提出一個觀念:談經典,更應該要談經典的剩余。經典的作品,它是作者書寫下來的遺跡,作者留下來的筆墨,它指向著那一個人,指向作者身體的種種動作。但這個遺跡還有很多剩余。很多真正的、有內涵的、對人有影響的東西,都不在主要的歷史陳述中,而是在歷史陳述的剩余里,必須要重新以一個系統的角度去挖掘,才能夠挖掘出,解決我們現在的和未來的人的走向的一種可能性。

作品的細致研究補充文獻資料的不足

■龍友

從圖像閱讀入手,與文獻記載相互參考,可以使書法史研究回歸到作品本身,通過作品的細致研究補充文獻資料的不足。

五代至宋初時的書寫,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人物楊凝式。一直以來,他被認為是唐宋書史的樞紐人物。那么,他為什么會成為樞紐人物?要解決這個問題,除了文獻之外,必須求諸于他的存世作品。楊凝式存世作品的數量不多,經過集中、細致的閱讀發現,其代表作《韭花帖》最大的一個特征,是它整體上的疏朗,字距非常寬。一直以來的敘述中,都認為這是一種章法,是一種形式上的獨創,我卻一直不認為這是一種人為的或者是自覺意識引導下的“安排”。后來,通過對吐魯番的文獻及敦煌文獻的閱讀發現,在唐代,幾乎所有的公文都存在一種現象,即字和字之間的距離都特別寬綽,而公文上的署銜卻極其緊密,甚至一點空隙都不留。可見這是一種公文的書寫形式,一種格套。那為什么楊凝式的《韭花帖》會運用這種格套?我們再細讀《韭花帖》的內容,寫得非常恭敬,使用了一套完整的敬語體系。從章法到內容,都是對上級或者長輩所使用的文體形式。與此同時,《韭花帖》還露出了一些蛛絲馬跡:第一行“晝寢乍興”幾個字,距離還比較緊密,比較正常,當他寫到第二行的時候,我猜測他的思維開始發生變化。或許是因為受到了一種恩惠,一種來自長輩或上級的恩惠,作為感謝信,他很快意識到要寫得恭敬一些,所以逐漸拉開字距,到后三行,就進入了一種非常穩定的狀態,進行了穩定的書寫。《夏熱帖》里面出現了跟佛教相關的詞匯,很可能是寫給佛教人士的一封書信。還有他的《神仙起居法》,是從某道士那里抄來的一封道家養生術的秘訣,這也可能是抄傳給另一位朋友。楊凝式另外一件作品《新步虛詞》,非常明確地表明,是為道教界人士抄寫的。結合楊凝式的這些作品,可以看到,他的作品實際上具有非常明顯的社交功能。

從圖像閱讀入手,與文獻記載相互參考,可以使書法史研究回歸到作品本身,通過作品的細致研究補充文獻資料的不足。楊凝式的《新步虛詞》里,另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細節,比如,其中大多數字都正常書寫,但“龍“、“虎”等字卻意外地夸張,這也許是一個線索,由此延伸到他的社交和道教之間非常密切的關系,可能是我過度闡釋,但也算是拓展了研究的路徑。

這些年我一直在嘗試重新閱讀《蘭亭序》,從“蘭亭論辯”開始至今,有許多精彩的討論和研究。我們作為書法實踐者,應該對這件經典作品有更深入、細致的閱讀。通過閱讀,也確實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細節,這些細節,為新問題的提出和討論提供了契機。作品本身的研究,空間很大,回到作品談歷史,更會凸顯文獻記載的價值。

為什么楊凝式會成為樞紐人物?大多是宋代人的功勞,楊凝式的形象及其作品的評價也當歸功于宋人,宋代人的書學觀念決定了楊凝式的地位。宋代尚意書風的形成和楊凝式的書風之間,并非一貫以來公認的因果關系,它們之間的關系,與整個在書法史的轉向都有密切的關聯。要想細化其中的問題,單純的文獻考證和歷史敘述似乎已經不夠。高清的圖片閱讀,海量的圖像資料,提供了新契機。楊凝式的作品雖然存世量不大,但是風格各異,各種風格集中在一個人身上,這是值得注意的。對它們進行細致地比較和分析,再結合文獻,或許可以找出重新闡釋歷史的證據。唐代末期的政治和社會的特殊情形,導致書寫譜系的破壞。一方面維系社會穩定的“家法”被破壞;同時,書寫風格發展的藩籬也被打破,人們可以自由選擇一種合適的書寫適應不同的社會需求。與此同時,相對封閉的文化交流,被開放式的寺廟游覽及題壁之風所替代,過去只為精英們服務的藝術被市井所接受。這也為楊凝式的深入人心創造了有利條件,他可以通過公共空間向下一個時代的人們展示他的書寫。作出這種聯想或推斷,與作品的細致閱讀和比較是分不開的。

五代 楊凝式 夏熱帖 紙本 手卷 23.8×33cm 草書8行 共32字 故宮博物院藏
五代 楊凝式 夏熱帖 紙本 手卷 23.8×33cm 草書8行 共32字 故宮博物院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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